黃金烏龍
山上有茶,城裡有你
阿里山初春,霧氣繚繞。蓫鹿茶莊的莊主獨自坐在焙茶房裡,手中翻著一壺黃金烏龍。
這茶,半球型,金湯色,香氣清逸,入口甘醇,是當年老莊主拍胸脯傳下的功夫茶。當年他還是個滿山亂跑的小毛頭,被老莊主一把抓進焙火間:「你若不好好學焙茶,日後只能去當鏢局打下手!」
他焙著焙著,竟也焙出點韻味來,後來成了這座茶莊的莊主,也成了江湖人口中「焙火有道,劍法無影」的奇人。
如今,輪到他教下一代了。
晨霧尚未散開,蓫鹿山腰的茶園已傳來鏟草聲。
莊主彎腰鏟除雜草,手上起了繭。霧氣讓他的背影看來像一尊雕像。他不是第一次一個人除草,但今天不同——
他回頭看了一眼,那少年還在上頭發呆。
「怎麼,不會用鋤頭了?」莊主大聲問。
「這東西……怎麼比健身房的槓鈴還難搞?」阿晨苦笑,一臉書生樣。從城裡剛放暑假的他,主動說想回來「體驗」山中生活。
莊主心頭沒說什麼,但這孩子從小怕蚊子怕土,這番舉動已是他認真起來的第一步。
一整個早上,父子倆在茶園間默默耕作。中午太陽升高,莊主將一壺涼茶往兒子那兒遞去。
「喝吧,這是你阿公以前下田專用的茶。」
「也是黃金烏龍?」
「嗯,不過那時還沒這名字,我是改的,叫得洋氣點好賣。」
午後,他們回到製茶廠。剛摘採下來的嫩葉鋪開在竹簾上,準備萎凋。
「你說說,為什麼要曬這茶?」莊主問。
「降低水分,讓細胞柔軟,才好揉捻。」阿晨背得像課文。
莊主沒說話,只搖搖頭,手指撫過葉面:「那是書上寫的。真正的萎凋,是茶葉從陽光裡學會怎麼喘氣。沒體會過的手,做不出好茶。」
隨後是發酵。阿晨第一次看見一整排茶葉泛著細緻紅邊,如畫中的雲霞。
「這就是『走味』嗎?」他低聲問。
「這叫轉化。」莊主說:「像人遇過一些事,才學會收斂鋒芒。你現在還在青,還沒紅邊。」
夜裡,揉捻室燈火通明,像山裡的一盞孤燈。莊主的手落在揉捻機上,眼神隨著茶團旋轉。
阿晨站在一旁,看著父親眼中那種深邃的寂靜。
「你是不是希望我留下來,接你這一切?」他忽然開口。
莊主手一頓,機器停了。他走出室外,點了一盞油燈,坐在長椅上。
「老實說,我不知道。」他低聲說,「這些事,是你阿公一把火一把煙地教我來的。當年我也想逃。逃到別處,逃到城市。但最後我回來,因為有一樣東西——」
「什麼?」
「不是責任,也不是使命感。」莊主抬頭看星星,「是有一天,我突然想喝一杯真正能讓我安心的茶,而外頭找不到。那時我才懂,你阿公為什麼總說:‘茶,是回家的路。’」
兩人沉默良久。
「我沒想逼你。」莊主又說,「我只希望你,無論在哪,都知道這些味道,這些路,是為你留著的。」
第二天清晨,茶湯已熟成。莊主將黃金烏龍斟滿兩盞。
阿晨喝了一口,說不出話來。他忽然發現,這茶竟有點熟悉,就像某個小時候的夢,一直被遺忘,直到今天才浮現。
「爸。」他低聲說,「我不能保證會接手,但我想多學一點。」
莊主沒說話,只默默地再為他添上一盞茶。
霧從山谷升起,像過去的記憶,又像未來未決的路。
但此刻,他們坐在一起,茶暖而不燙。
這就夠了。
